1933年，傅斯年先生在“夷夏东西说”中指出，三代时及三代以前，中国地理形势上只有东西两个系统，这两个系统因对峙而生争斗，因争斗而起混合，因混合而文化进展，其中的夷与商属于东系，夏与周属于西系。傅先生认为商族的“商”是一个动态概念，发端于渤海沿海，活动于今鲁西南菏泽与济宁以及皖北和豫东等地的古兖州地区。傅先生认为殷人本非夷族，而抚有夷之人民土地。夷人活动区域西达豫中，东达东海，北到济水，南则所谓淮夷徐舒者皆是。傅先生所言“夷”实述“商夷”，恰正是“夷商”同源，抑或是传统认识中商出于夷的最佳诠释。
商丘地区考古始于20世纪30年代，从肇启人李景聃先生始，到怀揣商丘情怀的张光直先生，以及近百年来倾注商丘地区考古的诸多知名学者等，均对商丘地区考古事业作出了积极贡献。2019年以来，商丘地区考古第四次发掘方兴未艾，尤其在2023年商丘永城王庄遗址发掘中取得重大突破，且对商丘地区考古学文化性质提供了关键证据。2025年12月12日至14日，河南省商丘市召开“豫东考古与殷商探源暨王庄遗址学术研讨会”，笔者有幸参会，并作“商夷早期文化关系考辨”报告。结合会议内容综合分析，以“夷夏东西”中的“商夷”地望看商丘地区考古学文化性质，或许正是商丘地区考古本应循迹的正确路线。有鉴于此，分析并阐释与商丘地区文化性质直接相关的两个疑惑，即商丘地区先秦时期的文化谱系，以及岳石文化和先商文化的关系，可对商丘地区文化性质的进一步判定加以佐证。
商丘地区先秦文化谱系的确立
商丘地区先秦文化谱系的确立，对殷商文化起源研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20世纪90年代，中美联合考古队在商丘地区相继发掘了商丘县（现为睢阳区）潘庙、虞城县马庄、柘城县山台寺三个遗址，结合出土的文化层，形成了商丘地区由早及晚为仰韶、龙山、岳石、殷商、东周、汉代的文化谱系。其中的仰韶层以虞城县马庄遗址为代表。20世纪90年代中美联合考古队主要成员的唐际根指出，马庄遗址第五层遗存几乎均衡地具有山东北辛文化因素、郑州地区的大河村遗址和苏北同时期文化的因素，并认为马庄遗址第五层遗存归为上述的哪一类文化都不妥当，应命名为“马庄类型史前文化”或“马庄文化”。由此分析，商丘地区先秦时期文化谱系始于仰韶明显存疑，且认定该地区先秦时期文化谱系始于仰韶显然不妥。
2021年5月，在商丘宋国故城考古发掘启动仪式上，陈星灿先生在致辞中提及商丘地区古代文化谱系是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岳石文化、商周文化等，这符合豫鲁皖交界地带古文化上限为大汶口文化的客观事实。至于马庄遗址第五层文化遗存的性质，笔者认为北辛文化晚期和大汶口文化早期的文化因素占据主导，墓中死者有拔牙习俗和头部附有獐牙更是与海岱地区同时期墓葬特征几乎一致，显然属于大汶口文化的范畴。
商宋一脉相承，商夷更是同根同源。商丘永城王庄遗址出土的凿形足罐形鼎、背壶、镂孔细柄豆、高领壶、桥形钮器盖等主要器物组合，以及墓葬中的枕骨变形和手握獐牙习俗，与东夷族大汶口文化如出一辙。商丘地处东西文化的交汇地带，在永城王庄遗址中还有豫中大河村文化、长江下游良渚文化、长江中游屈家岭文化的多重因素，但主体因素为大汶口文化无疑。而且，在近年来商丘地区的考古调查和发掘过程中，越来越多的考古资料证实商丘地区先秦文化谱系上限为大汶口文化是可信的。
商丘地区大汶口文化层之上叠压有龙山文化，龙山文化层之上叠压有岳石文化，以及在夷夏交汇最明显的惠济河两岸还有与岳石文化并行的下七垣文化。商丘地区下七垣文化位于惠济河东岸，以商丘民权牛牧岗遗址为代表，其文化特征与惠济河西岸的开封杞县鹿台岗遗址同类文化遗存相似，同属下七垣文化鹿台岗类型。杞县鹿台岗遗址龙山文化层之上有岳石文化、下七垣文化两种并行的文化层，明显是商丘龙山文化、岳石文化西进的混合演变体。从商丘地区岳石文化早期的陶器来看，其文化因素多与商丘龙山文化晚期相似，两者有着密切的传承关系。商丘地区龙山文化早期炊器中陶鼎占据首位，至中后期陶鼎越来越少，陶甗越来越多，到岳石文化时期，陶甗成为主要的炊器，一直延续到二里岗时期，且前后文化因素十分相似。商丘地区龙山文化比较典型的子母口陶器有罐、尊、器盖等，与岳石文化子母口罐、尊、器盖亦接近。另外平底盆、浅盘豆也相似。因此，商丘地区岳石文化是由本地龙山文化晚期遗存发展演变而来。
综上所述，商丘地区先秦时期的文化谱系为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岳石文化、二里岗文化、两周文化。
岳石文化和先商文化的关系
岳石文化是否为先商文化，栾丰实先生认为以南关外下层为代表的早商文化的直接来源为岳石文化安邱堌堆类型，这一文化的创造者为先商时期居民。在栾丰实先生已有研究基础上，笔者进一步通过对商丘地区先商时期的龙山文化、岳石文化、下七垣文化逐一作类型学和文化因素分析，认为商丘地区的龙山文化晚期、岳石文化、下七垣文化为先商文化。根据多年来考古调查和发掘资料，可知商丘地区叠压在龙山文化层之上的主流文化为岳石文化，其分布范围与本地的龙山文化十分相似，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总之，商丘地区的岳石文化不论是与本地的二里岗文化，还是与郑州南关外期、二里岗下层的早商文化，均有着明显的继承关系。这也符合商先族在商丘地区发展壮大，然后“奉桀众以克有夏”，救夏民于水火，并吸收二里头文化的先进文化因素，逐步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二里岗文化。
岳石文化为东夷文化，是海岱地区东夷族创造的考古学文化。东夷文化自北辛文化起，主要历经大汶口文化、海岱龙山文化和岳石文化三个时期，前后贯穿3000余年，主要分布在海岱地区?？脊叛系暮ａ返厍侵敢蕴┮噬较滴行牡幕苹聪掠蔚厍?，具体包括山东全省、苏北、皖西北、豫东。东夷文化初始分布在鲁中南和鲁北地区、苏皖北部和胶东地区，大汶口文化晚期遍布于整个海岱地区。结合商丘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分析，尤其在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和岳石文化时期，商丘地区的考古学文化属于海岱地区范畴。商族奉行玄鸟图腾崇拜，甲骨卜辞殷王世系表中有帝喾的记载，而文献记载中帝喾又是东夷始祖少昊的孙子。从文献资料和考古资料综合分析，可知商出于夷，商夷同根同脉，同出一源。因此，殷商文化起源必须基于“商出于夷”的传统认识，其中岳石文化应为殷商起源文化，也即先商文化。
商丘地处豫鲁苏皖四省交界处，是夷夏文化的关键交汇区域，更是研究商夷文化的关键地带。商丘自西向东的文化表现为东夷文化依次渐强、华夏文化依次渐弱的显著特征，其中商汴交界的惠济河流域是夷夏文化互融的最强地带。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中，以殷商文化为界，之前的起源文化是基于多元文化并存的客观事实，之后的王国、帝国文化是一体文化凝变的客观结果。殷商文化起源研究，必须理清商丘地区的文化性质。要之，商丘地区的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岳石文化是海岱地区考古学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文化属性当为东夷文化，其中的岳石文化是二里岗早商文化的直接来源。
（作者单位：辽宁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